高三那年,我为了救我的哑巴同桌,推开了那辆失控的卡车。当我醒来时,我成了植物人,而他,却用了我的声音继续活着。

我叫陆鸣,名字里带个“鸣”字,老天爷确实给了我一副好嗓子。与此相对的,是我的同桌苏景,他听不见,也说不出。

苏景是个怪人。别人课间睡觉,他就在草稿纸上画线条,或者在黑板上临摹《新闻联播》的主持人。他说不出话,就用粉笔把那股子“播音腔”画出来。

“苏景,你画的康辉,好像缺了点底气。”我凑过去指点江山。

他用手指敲敲黑板,那是他的语言。意思是:你行你上。

于是我就上了,站在讲台上,模仿着罗京、方明,字正腔圆。全班鼓掌,苏景也在角落里用力地拍手,虽然他听不见那掌声有多响亮,但他看得见大家嘴角的弧度。

我们约定:我替他听见这个世界,他替我看清这个世界。他总能在我读错字音时,精准地用笔尖戳我一下。

出事那天放学,雨很大。

那辆卡车像一头失明的野兽冲向人行道。苏景背对着马路,正盯着水坑里的倒影发呆。

我想都没想就冲过去,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。

巨大的撞击声之后,世界黑了下去。

再“睁眼”时,我看见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。我动不了,喊不出,但我能思考。医生诊断我是植物人,存活几率渺茫。

病房里,苏景来看我。他看着我头上的绷带,嘴唇颤抖着,然后,他做出了让我魂飞魄散的举动——

他张开嘴,发出了声音。

那是我的声音。清亮、磁性、带着一点属于十七岁少年的青涩。

“陆鸣,我会等你醒来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像一场荒诞的梦。

苏景开始模仿我的一切。他戴上了我的校牌,穿上了我的校服。他甚至开始在课堂上举手发言,用我的声音回答老师的问题。

最可怕的是,他报名参加了原本属于我的全市中学生朗诵大赛。

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,他闭着眼,深情地朗诵着《少年中国说》。

“纵有千古,横有八荒;前途似海,来日方长!”

那语调,那停顿,那胸腔共鸣,完完全全是陆鸣。

台下掌声雷动,所有人都哭了,说这是生命的奇迹,是友谊的力量。

但我只感到彻骨的寒意。他在吃掉我。他看向镜子里那个正在发声的自己,眼神里不再是苏景的怯懦,而是陆鸣的张扬。

我试图呐喊,试图控制自己的手指。终于有一天,当我情绪剧烈波动时,我发现自己飘出了躯体,站在了苏景面前。

“苏景!你把我的声音还给我!”我咆哮着。

苏景猛地回头,他看得到我。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。

“我……不能停。”那依然是我的声音,却带着苏景的哭腔,“陆鸣,医生说你已经脑死亡了。是你妈签的字,准备拔管了。”

我僵住了。
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……我一开口就是你的声音。但我发现,每当我用你的声音说话,监护仪上的波纹就会跳动一下。”

他抓住我的手,其实他抓了个空。

“我在喂你啊,陆鸣。我用你的声音,吊着你的命。”

高考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。

苏景来到了我的病房。他瘦得脱了形,脸色灰败,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。

他看着躺在床上的我,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
他用那副属于我的、已经沙哑不堪的嗓子,轻轻地说:“陆鸣,我把人生还给你。”

说完,他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
那一刻,病床上的我,手指动了。

我猛地吸了一口气,睁开了眼睛。喉咙里火烧火燎,我试着发出声音。
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

很陌生,很干涩,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播音腔,也不再是苏景那种绝望的嘶吼。

这是我自己的声音。

我转过头,看着旁边昏迷过去的苏景。他又变回了那个无声的世界,眉头紧锁,仿佛在抗拒着什么。

我保住了命,也保住了灵魂。

而那个曾经用我的声音,替我活过这漫长又短暂的三个月的人,却把自己永远地埋葬在了寂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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