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七年,我才知道我的妻子林晚是一个“借光者”。她不爱我,她只是爱我能看见她的这件事本身。

我的世界是黑白的。不是比喻,是生理事实。

在这个只有灰度组成的世界里,林晚是唯一的例外。她总是穿着红色的连衣裙,虽然在我眼里那是一片深灰,但她坚持说那是红。她会指着花园里的郁金香,兴奋地问我:“阿恒,你看这颜色多美!”

我只能点头,用手抚摸花瓣的脉络,告诉她:“很柔软。”

林晚是美术老师,她热爱色彩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。她嫁给我时,所有人都说这是个奇迹,一个活在黑白里的人,娶了一个活在彩虹里的人。只有我知道,她看我的眼神,不像看丈夫,更像在看一块等着被填色的画布。

问题是从半年前开始的。林晚开始夜不归宿。

回来时,她身上总有陌生的气味。有一次是松节油的味道,还有一次是一种很贵的男士古龙水。我闻得出来,但我不敢问。我只是个色盲,我能给她什么?连她最爱的红色,我都无法真正理解。

直到那天,我请了假,跟着她。她走进了一家废弃的美术馆。我躲在窗外,看见她站在空荡荡的展厅中央,对着一面白墙手舞足蹈,仿佛那里挂着绝世的油画。

我拿出了手机录像,想看看那面墙到底有什么魔力。但屏幕里,只有我那穿着深灰色衣服的妻子,在对着空气痴笑。没有画,也没有墙上的色彩。那一刻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监控镜头,看不见她。

我冲了进去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那种触感很奇怪,比平时要轻,像抓着一团即将散去的烟雾。

“你是谁?”我吼道,“你根本不是人,对不对?”

林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表情。她不再伪装,眼泪流下来,在我全色盲的眼睛里,那是浑浊的液体。

“阿恒,我不是故意骗你的。”她颤抖着说,“我是一个残次品,一种只有拥有强烈视觉欲望的生物才能看见的……投影。正常人看不到我,除非他们极度渴望某种颜色。”

“那些男人呢?那些味道是怎么回事?”我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块炭。

“我需要能量……也就是‘注视’。”她绝望地闭上眼,“只有当你这种全色盲能一直看见我,但我太孤独了。他们能看到我的色彩,哪怕只有几分钟,我也觉得自己是活着的。阿恒,你是唯一能一直看见我的人,但这太沉重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我们相对无言。

第二天,我去看了眼科医生。有一种实验性的基因疗法,也许能让我看见颜色。手术很成功。拆开纱布的那一刻,世界像炸弹一样在我眼前炸开。

那是绿色!那是蓝色!那是林晚裙子真正的红色!

我激动得想哭,跌跌撞撞地跑回家,想第一时间告诉林晚这个好消息。我要和她一起分享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。

我冲进画室,那里空无一人。只有地上的一张纸条,上面用彩铅写着一行字:

“阿恒,当你看见色彩的时候,我就消失了。因为在你的眼里,我不再是特殊的‘唯一’了。再见。”

我发疯一样地四处寻找,但哪里都没有她。在拥有了一切色彩的视网膜上,唯独容不下一个林晚。

三年后,我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。但我画的每一幅画,都是黑白的肖像。

人们说我的画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。他们不懂,我是在用这种方式,呼唤那个消失在色彩中的人。

后来,我故意在调色时弄伤了眼睛,视神经受损是不可逆的。医生叹息说,我再也看不见颜色了。

回到那个熟悉的黑白灰世界时,我在镜子里,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正微笑着把手搭在我的肩上。

只有在这个褪色的世界里,她才是完整的。我失去了色彩,但我找回了我的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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